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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零《好快再見》|哲媽:我以阿仔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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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媽跟兒子一直同步同行。沒有盲撐的,都經過溝通、討論,理性的。

她口中的阿哲,自立、自律,考上大學修讀專業學科;年長 5 年的哥哥也大學畢業,學以致用。

這家人感情要好,不是大台劇集那種泛濫親情,但每年12月的結婚周年紀念,都會一起外遊慶祝。

直到2021年。這年,一家四口留港渡假,翌日阿哲到法庭應訊,罪名成立,即時還柙,其後判囚38個月。

陳零:獨立記者,報道見於《眾新聞》、《立場新聞》、《誌 HK Feature》、《大城誌》(原文於 2022 年 10 月發表,本月更新後記)

哲媽在兒子朋友鼓勵下,開了社交媒體帳號為阿哲徵信,也做點手作義賣。

電話訪問在哲媽煲落湯後開始,那 80 分鐘對話之間,她哽咽了3次,說著那情那景,知道她在哭,未能拍拍她肩,聽著會心酸;但她也有爽朗大笑的,中途還因為給阿哲養的鸚鵡咬,聽到她在罵鸚鵡,覺得好笑。

笑中有淚,名副其實。歲月悠悠,那是怎樣的心情 ……

載兒子到理大 來自父親的愧疚

哲媽這一家,就跟 7 百萬香港人一樣,平凡生活,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

政治從來不在日常話題,說得直白,是沒有太關心。只是,2019 年 6 月,是 100 萬人、200 萬人反對逃犯條例修例,是以為和理非遊行,表達訴求,聲音就會被聽見。

哲媽說晚飯時,一家會理性討論,想法一致,「知道他(哲)有出去(參與),我們不會反對,但亦有底綫,犯法過界事不可以做。」

11月17日晚上,理工大學內爆發衝突,阿哲擔心憂慮,不難理解。「我們沒有說不可以去,但當時路都封了。」第二天早上,哲爸把他車到附近,「他有說過覺得很內疚,是自己把兒子載過去….」

阿哲都已是大學生,父母雖然擔心、關心,也讓他做自己要做的事。「無論到哪處,他都會留訊息,報平安。」那天,直到傍晚,音訊全無,電話亦打不通。「後來收到某差館(警署)打來的電話…」哲媽聲音顫抖說,當晚細節已記不清,「馬上趕去差館,整個差館塞滿人,我們從晚上站到天光,收到律師來電說未能保釋,著我們先回家。」第2天再去,又等天光,「不斷聽到叫名,就是沒有聽到他的名。」後來知道他頭穿了,而且不能保釋,直接帶上法庭。

2019年警方在理大衝突中,拘捕了近 1400 人,阿哲是其中之一。(資料圖片)

理大案「幾位媽媽個個都是第一次」

哲媽和哲爸匆匆趕到法庭,「收到消息他頭穿了,徬徨、憂心到不得了。」距離犯人欄很遠,同案又多人被捕,哲媽焦急地用眼睛搜尋,終於看到了:「馬上爆喊(痛哭)。」

然後,開庭 、扣留旅遊證件,保釋候審,都像瞬間發生和完結。「他頭腫起了,回家馬上沖涼,搽藥油…」就這樣煎熬了兩三天。

由於排期審訊,前後兩年,阿哲得以完成學位,哲媽說那是恩典。

審訊結案陳詞後,案件押後宣判,一家人慶幸還可以慶祝周年紀念。「當時妄想會無事(判無罪),還在談阿哲之後的打算,朋友在問有無兩手準備…」結果,同案全部罪名成立,即時還押:「又爆喊,庭上好像只得我在哭。不是大聲哭那種,只是不住流淚。」

現實如此,亦要面對。

即時還押,得為阿哲安排送入物資,但盲摸摸的:「同案還有幾位媽媽,判刑前開了手機群組,唉,個個都是第一次,甚麼都不知、甚麼都不懂。」第一天就趕到荔枝角收押所,結果白行一趟,「阿仔未有(還押)編號,未有探訪 list(名單),未可以探。」她心痛沒有為阿哲預備合規的膠框眼鏡,「他本來戴金屬框,散光很深,沒有眼鏡,一定很辛苦。」

還押第三天,再見面,已隔著鐵窗。「見他穿了囚衣,感覺像在拍戲…」哲媽又邊說邊哭,「爸爸和哥哥都有一起去探他,大家都忍著,不敢在他面前哭。」阿哲也沒有哭,還說那幾天都有囚友分日用品給他,就是不想家人擔心。

相信他熬得住

阿哲判囚後,哲媽因為安排探訪,認識了兒子的同學和朋友:「阿哲說他們沒想到他媽那麼 nice(友善),我說是他『睇漏眼』(不知阿媽好)。」終於聽到哲媽的笑聲:「又有次細佬(阿哲)寫了很長的信給哥哥,哥哥很開心,說細佬終於給他寫信,因為通常都是回我信時,寫幾句給哥哥。」哲媽接連說哥哥跟阿哲感情要好:「哥哥很掛念他的。」

在父母眼中,孩子永遠停留在兩歲的階段中,哲媽從阿哲暑期工老闆口中,才知道阿哲已長大了。「老闆沒有在阿哲面前讚過他,但就告訴我,雖然是地盤工,但他人很積極,盡力盡責,沒有叫他停,就繼續做。」後來阿哲才說,老闆因為他,對大學生印象改觀了:「不再是很 hea(懶散)那種。」

哲媽知他捱得辛苦,當然有肉痛:「後生仔有氣有力,捱是可以的,頂多是幫他買點防曬。」她說阿哲回家只說兩句累,就沒說過辛苦:「人在牆內,靜下來一定會有難過,但他都算(在地盤)捱過,相信他熬得住。」

她說阿哲「抵得諗」(不怕蝕底),在牆內負責較辛苦的崗位,亦不怎在意,反而為工資高而高興:「他不吸煙又不好零食,錢儲起就買郵票,天天寫,也是他每日的動力。他人是有點阿Q,會自我安慰,也會安慰人,或者是小時候,帶他返教會播的種吧。」

為兒子徵信、義賣 人生艱難總要面對

數算日子,最快也要 2024 年2月才獲釋。哲媽就在兒子朋友鼓勵下,開了社交媒體帳號,為阿哲徵信,也做點手作義賣。「初期做到停不了手,也為兒子儲了點錢,後來想給他驚喜,嘗試替他徵生日信,反應很好,慢慢有些筆友還成為朋友,都是得著,絕對是的。」

哲媽義賣手作望為阿哲儲點錢,也算是一份愛的寄託。

爸爸呢?「拘捕後,他沒有怎樣理會似的,開初還以為他 ok(情緒可以)的,但有天他跟我說 YouTube 有個channel(頻道),是 3 個坐過監的過來人,分享坐監的事,很仔細的,然後他突然爆喊。」哲媽說到此,也忍不住哽咽:「我只見過他兩次(哭),他說有時駕車途中,突然想起阿哲,會在車內爆喊 …」

大家都難過難受,總要面對,唯有互相支持吧。

哲媽這樣認為:「人生就是艱難,看你怎樣面對,事情永遠有兩面。我常常哭的,阿仔入去坐,很淒涼;情緒控制不了,但想法可以控制。這次是我跟爸爸都經歷不到的,是(阿仔)的磨練,往後或者會更堅強,無人知道的。因為逃避不了,唯有這樣想,你的想法有多高,人就有多高。不要每每覺得自己最淒涼,永遠有人更淒涼;雖然情況很壞,但要有生機、有盼望,雨後總會有天晴。」

哲媽說以阿哲為榮:「我寫信都有跟他這樣說。他是知道的。」

【11月更新後記】

這一年間,跟哲媽還是偶有聯絡,知道她一直有做點手作,說是為阿哲儲點錢,也是一份愛的寄託吧。日前,問起她近況,原來正忙著簡單裝修阿哲的房間,迎接他回家。哲媽笑著說房間堆滿她的手作,零零亂亂的,大概是為裝修添個借口,知道她和哲爸每天都在盼望哲的回家,也想讓他回來後,可以舒服睡覺好的。

在倒數日子中,阿哲跟父母說,回家後會馬上到舊公司上班,工作一、兩年,儲點錢才想旅行甚麼的。哲媽聽著心又酸,就跟他說一直做手作,為他儲了點錢,要他先去個旅行放鬆一下。

哲媽還說,阿哲每每受了委屈,都不會怎樣說,通常過後才說輕描淡寫兩句,譬如「病得勁過中 Covid 呀」之類。說到這些,她總會忍不住流淚,然後吸口氣說「阿仔可以頂到嘅」。

這兩年,哲媽也像大家的媽媽,給了很多家屬關心,有的同是媽媽輩,也有不少是年輕的,一起支援牆內的他們。

牆外的奔波、牆內的堅強,撐著撐著,春夏秋冬,換了兩次,總算,好快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