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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零|好快再見|寫信師小雀:「只想俾佢哋有小小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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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12月,倒數聖誕,牆内牆外,分隔第 4 年,但從未忘記對方。家屬趕緊將空白聖誕卡交給牆内的他們,好讓他們可憑卡表心意;牆外的比比和小雀,也掛念著寫聖誕信,還一起畫聖誕卡,傳送愛與暖,在節日好好陪伴。

又快到聖誕,小雀(化名)心情都緊張起來,趕忙提醒自己寫信、寫信、寫信。雖然她是位資深寫信師,但因為節日前夕,郵件必多,要催促自己,也催促其他寫信師:「快、快、快」。不過,忙工作也忙陪伴家人,她都有矛盾時:「想寫信時又不敵睡魔,不知怎樣爭取時間。」

陳零:獨立記者,過去幾年,走訪因 2019 年反修例運動被捕人士、其同行親友、寫信師、在囚支援組織等,用文字紀錄大時代下的散聚和堅持(原文於 2023 年 4 月發表,本月更新)

臨近聖誕節,小雀(化名)心情緊張,趕忙提醒自己寫信、寫信、寫信。

那天與小雀相約吃早餐,素未謀面,遠遠看見,嘩,模特兒般身形,型格打扮;怎想到,這女孩放工放假就只管宅在家,又印又寫又畫畫,還說每有空檔就去截圖找無聊笑話,拼拼貼貼,無非為了投其所好。

小雀常常說,寫信不一定就是提筆寫字,也別把牆內的他們看成分秒要論國家大事。實情嘛,男孩最想一睹絵麗奈(香港首位日本AV女優)的芳容,女孩就愛看Anson Lo(組合Mirror成員)的胸肌;也有的在鑽研顏文字(emoji)。噢!千萬別又誤會顏文字是甚麼密碼之類,只是*⸜( •ᴗ• )⸝* ヾ(´︶`*)ノ♬ 而已。

一牆阻隔各種感情

小雀從事扮靚行業,以往閒來陪丈夫打機、煲劇,就是吃喝玩樂的生活日常。只不過,近年的新日常是,身邊總有三兩位相識的被關進牆內,然後大家的日常就轉了軌道。

小雀的好友在還柙待判刑後,就不讓她探訪,原因難以深究,但也夠她憂慮、傷心。只要輕輕提起,她眼就紅起來。一牆之隔,沒有通訊設備可聯絡,好比人間蒸發。

小雀說,寫信不一定要寫字,牆內的人未必喜歡閱讀,反而想看無聊搞笑事,例如「林婆婆唔係菜呀」。

有天,她看到牆內徵筆友,選了趣味相投的,就提筆寫起信來。大概是像與摯友還有點無形聯繫吧,也索性把那份想念和無奈寫進信中。一寫,就寫了四、五封。怎料,傷心無盡頭,等了又等,卻沒收到回信。

終於,終於等到了。那是牆內一位小男生。後來,小雀才知道這位小男生出名「慳家」,為省下郵票錢,都不怎回信,但讀著小雀的信,知她為好友中斷音訊傷心,竟然願意豪花郵費,趕緊給她回信,還教她換位思考:「他說可能曾經重視過我的人,現在不重視了,但就叫我不要忽略身邊其他人。」小雀想起讀著那回信,淚就不期然滴下來,說總以為是在支援牆內的他們:「其實是他們陪我、幫我,用他們的角度去讓我知道他們的感受。」

一牆之隔,阻隔的是各種感情 —— 愛情、親情、友情;雖然有的矢志不渝每天探訪,也有毅然分手;有破裂也有修補,各有因由、各有然後。

多得牆內的開解,小雀反而像交了新朋友般。信來信往,互道問好,才知道牆內的需要。「最近發現寫信不一定要寫字的,他們有些都不愛看文字,不喜歡閲讀,反而想看無聊、搞笑的東西。」譬如那個「林婆婆唔係菜呀」,你笑到肚痛他們也會捧腹的。

小雀說牆內熱門包括絵麗奈樣貌、Anson Lo 胸肌、不可思議的 XXX、以至有趣的顏文字。

想知道絵麗奈個樣係點

最讓小雀意想不到,還是牆內小男生對熱門話題的好奇,包括絵麗奈的樣貌:「他們從新聞知道,但就未見過她樣子,也沒有問太多,就截圖寄給他們。」他們回信說:「很開心終於見到她樣子了,又問我是否已看了她的(AV)片,還說出來都要第一時間買來看。哈哈!」

除了絵麗奈,當然還有其他更多女優,然後那位原本孤寒郵票的小男生,也積極回信,告訴小雀想看誰和誰:「他是很開心收到我的圖,連他好朋友也說他是第一時間回信給我,卻信也不給他回一封。」他臨轉期數(監獄)前,還「很有心」交帶她多寄一份給誰和誰:「之前他們是一起看的,怕他走後,就無得看了。」有情有義呀,讚!

小雀腼腆說,現下手機滿載 AV 女優的照片,但生活調劑也得來個平衡,所以還是找其他的截圖,譬如今期流行的無聊笑話。「他們想看平常接觸不到的,譬如 YouTube熱門那些。」她平時愛看 YouTube 短片,也常看 Instagram,就會從中揀選有趣味或搞笑的,先截圖,然後拼合成彩色文件檔,列印後加些少文字,就寄進去。「雖然我年紀比他們大很多,但原來大家口味相近,都喜歡看無聊搞笑的東西。」她又哈哈笑。

大家都轉發的笑話,她會記下,還有那些不可思議的XXX (泛指趣味內容),也有貓狗、花(不是長輩圖呀),也有叫家人、朋友,讀到看到甚麼有趣就傳給她,然後她工餘有空檔就拼貼,回家就列印,都「不太花時間」。「每幅圖都會寫少少字,可能只是抄You Tube的留言,或者只是花的名字之類,但他們會回信說,知道他們有逐隻字看,真的很開心。」

受筆友啟發,小雀開始在信中塗顏色、畫信紙,把色彩寄進牆內。

寫信如投進黑洞 熱臉碰著冷屁股

不過,寄信到牆內,偶然如投進黑洞,有的回一次後,就沒有然後。「之前見有位徵信,說喜歡看電影,還說了喜歡哪位導演,剛好自己也喜歡呀。」以為志趣相投,熱情澎湃寫寫寫,怎料對方回了一次信,就蒸發了,但也好比玩交友app,見過面後不如不再見罷了。

放輕鬆。好了,再接再厲,又有機會熱臉碰著冷屁股。「有位女生就嫌朋友給她圖不夠多,她在追星,要肌肉男,我就給了她 Anson Lo 的肌肉圖,然後她說:『我突然間覺得很幸福』。」她轉述時哈哈笑不停:「她很愛畫 emoji,還會填顏色進去,很靚。」她受到啓發,也開始在信中塗顏色,或者畫信紙,盡量把色彩寄進去。「她也不是常回信,說 output(輸出)很辛苦,寧願多點 input(輸入);而且想有 me time (跟自己相處的時間),也要多些時間跟其他人相處。」

七名筆友各具個性,截圖、寫信、寄信已成為小雀的一個責任,知道他們開心,自己也開心。

「只是盡力找些東西讓他們開心」

寫了超過兩年,小雀現在有七位筆友,因為知道各有個性,她是不會等回信,就是看到有趣的就截圖,截夠圖就拼貼寄出。當然,每天都會打開郵箱,收到回信,看到他們對截圖的回應,總像手機充滿電般,又繼續那個「截拼印寄」的循環。

「好像停不下來般,因為他們真的在等我寄東西給他們。」他們想看的,只不過是這些小娛樂。「有個說睡覺前看,他會說我寫的字,原來他真的看了我每一幅圖,我就覺得我不可以不寄給他,那已變成了我的一個責任。」

寫不寫,各人有選擇;寫得開心,收又開心,那才是雙贏。「都知道他們(牆內)的生活是怎樣呀,我只是盡力找些東西,讓他們開心,我看到他們很開心地回覆我,我也會很開心。」

沒有驚天動地,也不在乎天長地久,這個時空,你有需要,我就伸手出來。大概,就只這麼微小。

集誌社檔案:郵寄聖誕卡、聖誕信予囚友需知 (資料來源:綜合寫信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