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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零|好快再見|比比 126 個星期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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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12月,倒數聖誕,牆内牆外,分隔第 4 年,但從未忘記對方。家屬趕緊將空白聖誕卡交給牆内的他們,好讓他們可憑卡表心意;牆外的比比和小雀,也掛念著寫聖誕信,還一起畫聖誕卡,傳送愛與暖,在節日好好陪伴。

與比比(化名)第一次見面是今年 6 月。那時是個連日暴曬,又連日灑雨的季節。轉眼已快步入初冬。她撰寫的《比比週記》亦已由約訪時的103期,寫到 126 期。早前,她還包場看電影《說笑之人》,說是因為電影訊息「是大家一起苦中作樂,笑著過逆境,所以很想送給大家。」稍後,她還小班免費教畫粉彩聖誕卡。

這樣子的堅持,不經不覺,已經兩年半。

陳零:獨立記者,過去幾年,走訪因 2019 年反修例運動被捕人士、其同行親友、寫信師、在囚支援組織等,用文字紀錄大時代下的散聚和堅持(原文於 2023 年 6 月發表,本月更新)

過去幾年,比比堅持每周製作像一週大事回顧的「比比週記」,「讓他們知道我們有記得他們。」

那個黃昏,跟比比約好見面。第一眼就覺得她有點像日本女演員夏帆,有種不聲張的韌力。她才坐下,便從容說了自己的職業,是位專業人士,因為參與反修例運動,曾兩次被捕,一次成功「踢保」,另一次去年獲撤控。談到這些,她沒有煞有要事說不能寫,亦沒有刻意壓低聲線,就是很自然地說:「是好彩的」。

雖然像是透支了運氣,卻沒想要離開香港,說「大不了坐監」。聽者心一沉,她平淡如常。大概生活的日常,在這場社會運動後,對這一代的他們,已有不同的定義。

比比的生活,除了如常上班下班,就是寫「比比週記」,已寫了126個星期。同一件事,持續不斷做了兩年半,就算再簡單的事,堅持下去,都靠韌力。

週記匯集國際、本地、娛樂、趣聞,把色彩送進牆內;比比之前還包場看電影《電影之人》,笑對逆境。

將色彩送進牆内

「比比週記」有點像一週大事回顧,有國際和本地的新聞,也有娛樂及趣聞,是比比為牆內筆友所製作,彩色圖片、可愛字款,拿上手,心情也隨之好起來。「總之不論有無回覆,每個星期都會寫一封信給他們(筆友)。」她笑著說,就算用來「攝枱腳」都無所謂:「寄入的內容都是其次,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我們有記得他們。」

平日上班也夠累的她,數算下來,已交了 25 個筆友,其中 8 位已「放學」。 「最初是陸續開庭,不少未判刑的,都在還押,就很想給他們支持。」當時有囚權組織安排配對寫信,她就這樣開始結交筆友:「也另有組織整合新聞寄進去,但處理的數量較多,成本考慮,就只印黑白,後來想想,他們(筆友)實在很悶啊,不如就為他們tailor made(自行製作)。」於是,就開始有「比比週記」的出現。

將近兩年半,時移世易,「比比週記」也經歷多次的内容改革,敏感的當然會迴避,就算大路新聞也會選些有分析性、有論點的,可以帶來額外知識的,「也不一定選政治相關的,他們都有報紙讀、有收音機聽,不會不知道黎智英被捕、今年六四那些,反而會揀些有其他角度的,或者一些小報道。」譬如,近期關於社區共享的「藍雪櫃」:「不會敏感了吧,又有意思,而且信息正面,讀完會有所得、有感動。」

過時過節,比比會手繪圖畫寄入牆內;彩色圖畫、可愛字款,拿上手令人心情隨之好起來。

為他們而寫,從他們的角度出發

比比的筆友,平均都是20歳左右,會有好奇心,所以最令她開心是:「他們讀過(比比週記)後,會說『原來會咁樣,真係唔知喎』,有所得著,然後追問下去。」最尷尬莫過於筆友說不需要收「比比週記」,不看新聞:「那就寫信吧,談些工作或者生活瑣事,譬如演唱會搶飛之類。」譬如,年前 YouTube 頻道【試當真】活動開賣日票價定為 1 萬元,隨後採降價式機制防炒賣:「這類新聞,報紙頂多一小格報道,但知道他們會有興趣。」既然為他們而寫,就從他們的角度出發。

兩年以來,無論晴天或雨天,比比都是信「照寫、照寄」。「最搞笑的一次是,疫情期間因為郵局也關門,郵遞延誤,有位筆友說他一次過收到我的16封信,還說第一次覺得回信是一件這麼有壓力的事。」她哈哈笑著,然後說一般來與往只約兩星期,最快 5 至 7 天都有。

情緒要有出路,書寫可以排洪

筆友有男有女,近年也有自己的朋友關進牆内。比比提到,的確男女大不同。「任誰進去後,就算多有心理準備,都會頂不住的,始終正常人也不會坐過監,總要點時間沉澱。」然後,等了又等,終於等到第一封回信:「(筆友)會說心情好多了,想通了,也會說很難受、不習慣呀,無冷氣呀,變了群體生活之類。」

又然後,男的回信,篇幅都短短的:「說了頭幾天不習慣,轉頭就寫遇到很多朋友,一起打籃球,練了幾舊腹肌,像去 summer camp (夏令營)般。」反而,偶然無意的一句:「坐著也在流汗,一日沖幾次涼, 也沒怎樣,死不去的」,讀完已夠「心悒」。

至於女筆友就較多心事分享:「女仔總有是非,一定有負面情緒。」比比也有感性的男筆友:「他說知道今年六四拘捕很多人,但跟他無關啦,明年六四還是不能參與……」情緒總要有出路,書寫也可以排洪。

堅持了 126 週,未來仍打算堅持下去,比比望以行動向筆友承諾:「我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

說著說著,總會有「比比人真好,願意為他們付出」的結論,但實情那又不是單向的舉動。「寫信都很有趣的,也不只是我鼓勵他們,他們都在鼓勵我。」比比形容與牆内他們的連結,是有種同路人的親近:「生活圈子接觸不到同路人,譬如 2019年(社運期間),同事都無太大反應、通關後就只想著去旅行之類;現在有很多案件,但這些話題他們都不會關心;有時會灰,但寫信的感覺好實在。」

她強調,會在不違法下,維持著那份「bonding」(連繫):「牆内的他們不是2019年的時候才叫手足;現在就甚麼都不是般。」來到今天,步步為營,寫一封信,輕如鴻毛,但那份關心,份量十足。「他們會覺得雖然沒有見面,但我是真心跟他們做朋友,而不是在憐憫他們。」

譬如,筆友偶然想吃私飯,她也落於贊助:「有次女筆友說,牆内食物很難吃,幸好有我(贊助)的私飯,肥了幾磅。」她就是會為讓牆内的他們,吃了幾餐稍好的,還長胖了而感到欣慰:「也有在一日店長活動上,那位店長說有 follow 我 IG(社交帳號),說我有給她鼓勵,有種同路人圍爐的快樂。」

當然,也難免有沮喪時:「有次幫朋友買内褲,她想要灰色的,但買了五、六條,都不合(懲教署)規格;第一次說這灰不是清單上的灰;然後再買,又說底部多了層布,又要再買。」她不禁嘆句:「買條內褲都這麼困難!」

集誌社檔案:郵寄聖誕卡、聖誕信予囚友需知  (資料來源:綜合寫信師)

比比亦慶幸伴侶的同行同步:「最少他會理解,因為不理解,或者會覺得『唔使呀?點解要請個陌生人食飯』, 但當我跟他說:『今個月,阿邊個要食兩餐私飯呀,我無錢㗎喇』,然後他會說:『好啦!我請你食飯啦!』這個明白,很重要的。」

堅持了126周,比比還是如當日般,會期待收信;讀著回信時,還是那樣開開心心的。「開心是因為他們很信任自己,頭兩封信已談了很多自己的事;就如 2019 年,互不相識,卻互相信任般。」

比比說自己會堅持到最後:「忘了是生日,還是聖誕,筆友突然感慨地說,之前有很多人寫信,現在真的少了很多,然後說了句:『好開心仲收到你嘅信』。」

這大概不是光說說,而是以行動向筆友承諾:「我一直都在!」

後記

過去兩年多,比比因為朋友的案件,每周去探訪、不時到法庭聽審,幫忙照顧所需,既忙日常工作,工餘就撰寫《比比週記》,偶然還辦寫信及其他活動,都未有給自己放假、放空。不過,她笑著說,今年底將會到台灣看五月天的跨年演唱會。

放輕鬆後,回來又繼續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