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美索（Mae Sot），我每天都有看新聞，想知道緬甸發生甚麼事，而每天見到打鬥和血腥畫面，我真的很傷心，很難過。」Thae Ko Ko 在 2021 年 5 月，與朋友在緬甸勃固（Bago）上街示威，表達對軍政府不滿。因同年四月，軍方於他的家鄉鎮壓示威，造成至少 82 名平民死亡。換來的是，Thae Ko Ko 的朋友被捕，自己被家人趕走，要偷渡到鄰近緬甸的泰國西北邊境小鎮美索，投靠當地親戚。
撰文、攝影：陳安
「為甚麼要自相殘殺？」
22 歲的 Thae Ko Ko 一直都想回到緬甸，但軍方今年規定，18 至 35 歲男性及18 至 27 歲女性必須入伍，他一旦回國，就意味着要與同胞自相殘殺。「我覺得軍政府很愚蠢（foolish），我們都在同一個國家，為甚麼要自己人殺自己人？我覺得這真的很愚蠢。」
亦因為內戰，已完成中學課程的Thae Ko Ko，無法在緬甸讀大學，現在正申請以恩恤途徑入讀菲律賓的大學。
集誌社檔案 2021年軍政府政變 新一輪局勢動蕩
這不是緬甸第一次爆發內戰，自從這個前英國殖民地於 1948 年獲得獨立以來，民族地方武裝組織與軍政府為爭奪少數民族地方的自決權一直都發生衝突，而最為人熟知的是 2017 年緬甸軍方屠殺羅興亞人。
緬甸爭取民主的道路亦充滿血淚，1988年的 8888 民主運動，學生們先在仰光舉行示威遊行，抗議尼溫（Ne Win）的極權統治，抗議活動迅速蔓延到全國各地，同年軍政府推翻尼溫政府，並展開高壓統治。
2010年，面對國際社會對緬甸人權狀況的譴責及制裁，緬甸政府開展「民主改革」，結束軍政府統治，但軍方仍保有四分之一的國會議席，並繼續掌管重要的政府部門，包括內政、國防和邊境事務，被反對派認為軍方想要繼續掌控政權。
緬甸「民主化」後，在2015年舉行國會選舉，昂山素姬（Aung San Suu Kyi）所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順利贏得執政地位，隨後，它在2020年的選舉再次獲勝。
民盟原定2021年2月1日展開它第二個任期，但當日緬甸軍政府領導人敏昂萊（Min Aung Hlaing）發動政變，自此國內紛爭不斷
希能重回家鄉 用知識改變政權
由於泰國沒有簽署 1951 年《聯合國難民地位公約》以及 1967 年《難民地位議定書》，亦沒有制定法律框架處理難民身份，大部分緬甸流離者，都沒有合法居留文件。
泰國早前宣布會為 10 萬名逃離內戰的緬甸難民，提供臨時避難所和人道援助，而聯合國難民署和泰國當局，於近年接觸過萬名緬甸難民，協助他們申請安置到其他國家，如到美國的機會。
但Thae Ko Ko 毅然拒絕，因為緬甸不承認雙重國籍，一旦申請成功，就會失去緬甸公民身份，而他希望大學畢業後，能重回家鄉用知識改變政權。
聯合國相關組織國際移民組織表示，於 2021 年，已協助 901 名緬甸難民從泰國安置到其他國家。
政治流亡泰國二十年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資料顯示，現有九萬多名緬甸難民居於泰國，除了大批難民因三年前緬甸的軍事政變而湧入泰國外，有一部分早於 80 年代進駐難民營。
56歲的 Z 已流亡泰國 20 年，他和 Thae Ko Ko一樣，選擇留在美索。「我放棄了申請安置計劃的機會，我想：終有一天我會回去緬甸的。」
被控煽動他人危害國家安全判監七年
Z由於身份敏感，不願透露真實姓名。
Z是緬甸地下組織——政治犯援助協會（Assistance Association for Political Prisoners）的骨幹成員，該組織於 2000 年由緬甸流亡政治犯成立，目的是要軍政府無條件釋放所有政治囚犯，組織亦為流亡人士及其家屬提供援助。協會於 2022 年被軍政府定性為非法組織，並將總部由緬甸舊首都仰光遷至美索。
1988年，當時18歲的 Z 是一名仰光大學化學系學生，以 8888 民主運動為啟機，開始積極參與社會運動。四年後被軍政府拘捕，被控煽動他人危害國家安全及非法集結，判監七年。
Z說，他從沒有作出任何破壞或傷害他人的行為，只是參加和平示威和派發文宣而被捕，他形容，盤問的 14 日期間受盡折磨，坐牢時總是不夠食物，亦有囚友被軍方殺死。
「終有一天，緬甸不會再有政治犯」
出獄幾年後，繼續投身社運的他擔心自身和家人安全，便帶同妻兒子女逃到泰國，後來加入協會，主力為緬甸難民及其家屬提供心理輔導服務。「曾經作為政治囚犯，我很了解流亡者和其家屬的困境，而過往的 14 年間，我幫了很多人從精神創傷和絕望中走出來。」
「我們有兩種不同的健康，身體健康和心理健康。身體健康是非常明顯的，很容易被察覺到，可是心理健康就很難自己意識到了，但它可以導致很大的問題。」
自從 2021 年 2 月 1 日，緬甸軍方推翻民選政府，軍政府的鎮壓與內戰，使 200 多萬人流離失所，政治犯援助協會統計，約有三萬緬甸人已因為軍事政變逃到美索。根據去年 12 月聯合國報告，緬甸 5400 萬人口當中，估計約三分之一急需人道援助。
「我們的主要目標是廢除這個協會」
政治犯援助協會於 2021 年開始，為每戶難民提供五千泰銖的一次性援助物資，但隨着越來越多難民湧入，協會只能暫緩援助計劃。Z 說，現有過千名難民已登記等候協會的物資援助。
儘管協會的理念是要幫助所有緬甸政治逃亡者，但面對物資的不足，看似永無止境的內戰，精神領袖昂山素姬遭受軟禁，組織亦無法在緬甸境內光明正大行事，眼見的盡是跨不過的坎。不過，Z說，他相信有一天，緬甸所有的政治犯都能重獲自由。
「我們的主要目標是廢除這個協會，因為沒有政治囚犯，我們就不需要這個組織。因此，我們要繼續我們的工作。希望終有一天，緬甸不再有政治犯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廢除這個組織。」Z手裏夾着一支煙，笑着道。
當地學校營運面對困難
除了政治組織外，亦有緬甸流離者於 25 年前在美索開設慈善學校，專為難民提供教育。
Pyo Khin Learning Center 位於美索中部，有四間課室供低年級學生上課用。在其中一間課室中，約 30 名學生要席地而坐上課，在膠製的矮枱上抄寫課題；其餘三間則有簡陋的木枱和木椅，供百多名學生上課，約四十名高年級學生在室外鐵篷下上課。
為了省錢，所有學生都只能靠日光閱讀學習，適逢雨季，陽光微弱，雖然課室內沒有滲水，但蚊患、蒼蠅到處都是。
緬甸難民學生人數急增
Mai Mar Mar Yi 是這所學校第二任校長。她說，因為緬甸境內的戰火蔓延至緬泰邊境，學校接收越來越多學生，由去年的 160人，急增至 200多人，年紀最小的只得四歲，而大多都是從在美索旁的緬甸城市苗瓦迪（Myawaddy）偷渡到泰國。
現年55歲的 Mai Mar Mar Yi，16 年前與身為政治犯的親戚逃到泰國，並於 2012 年加入這所慈善學校。
面對學生人數急增，Mai Mar Mar Yi 一度哽咽地說，學校營運越來越困難，八名老師、課室和物資，都不足夠面對不斷增加的學生人數。
即是如此，學生會善用資源學習。該學校每天都充滿歡笑聲，學校每天都會供應免費午餐予師生，高年級學生會為低年級同學盛飯，亦會幫忙照顧沒有自理能力的學生，有學生更形容師生之間相處和睦，當彼此是一家人。
「我很喜歡這所學校，學生們都很有禮貌，我們的信仰都一樣，大家像是一家人。」11歲的Than Than Myint是該學校其中一名學生，她原本住在苗瓦迪，去年軍政府炮轟炸毀她的家園，她與家人便偷渡到泰國，並到 Pyo Khin Learning Center接受慈善教育。「我最喜歡學習英文，因為我想將來到不同國家看看。」
不過，Than Than Myint和其他學生老師一樣，最大的心願還是回到家鄉—不論是繁華的舊首都仰光、古老的城鎮勃固、還是被戰火催殘的苗瓦迪，但那條分隔着緬甸和泰國的邊境線看似這麼近，那麼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