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傳承 在地記錄

俄烏戰爭兩年|烏克蘭直擊 四歲女童的悼念:我永遠不能抱我的父親!

分享:

烏克蘭人在基輔集會舉起「釋放亞速營(士兵)」的字句。(陳彥婷攝)

「能夠在周五下班後上一課,然後明天迎來周末。」

「周末?明天是星期六?」

「對呀,明天是周六。」

在基輔的健身室外,兩名年輕女子邊走邊說。細雨下,她們都趕着回家,因為再過兩小時,便會踏入半夜,宵禁亦隨步入周末的一刻同時開始,但對有些烏克蘭人而言,今天不單是周六,亦是烏克蘭被侵略的兩周年。

2022 年 2 月 24 日清晨5時,俄羅斯總統普京以「特別軍事行動」之名出兵烏克蘭,並從盟友白俄羅斯邊境、烏克蘭分離份子佔據的烏東、黑海被吞併的克里米亞,兵分三路進攻,但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未,未有如外界所料撤離,反而帶領國家抗敵,烏克蘭全國進入作戰狀態。

在基輔集會中,連小狗亦變裝來宣傳。(陳彥婷攝)
在基輔集會中,連小狗亦變裝來宣傳。(陳彥婷攝)
有因傷截肢的亞速營士兵到現場參加集會。(陳彥婷攝)
有因傷截肢的亞速營士兵到現場參加集會。(陳彥婷攝)

空襲警報恆常 戰爭融入生活

「我討厭宵禁這規例。」在市中心不遠處的公寓,28歲的 Sasha 趕在 11 時 55 分步入家門,這種規限,每天在提醒烏人:他們仍在戰爭。基輔仍恆常有空襲警報,但與其他烏克蘭的西面城市一樣,已再沒有恆常砲火與恐慌,「我們的 Telegram 頻道已很先進,有專門用來監視俄羅斯戰機、長程火箭發射器,當它們一飛,我們已知道它的 ETA(抵達時間)。」他續說,「假如我們在晚上見到新聞報道將有火箭降落,即代表我們因狀況被延遲上班。」

踏入俄烏大戰兩周年,戰爭已融入生活,成為烏克蘭人的新日常。步入周六一刻,Sasha 表現如常。兩年前的他,在開戰第一周,差不多完全沒睡過,對於未知與帶來的惶恐,他只是躲在家中走廊,「我在家亦聽到槍聲,基輔很危險,聽說不少人在路上被敵方擊斃。」

現時雖沒有被突擊的恐慌,但陰霾似乎未有離開他,在過去兩年都寢食難安,常在半夜驚醒,雙手自動移向手機,滑動看新聞,至今年2月24日將至時,他猶有餘悸,潛意識覺得將有壞事發生,「我朋友說這是我們的『記憶後遺症』。」

Sasha抱着家中的愛貓,戰爭後仍被失眠困擾。(陳彥婷攝)
Sasha抱着家中的愛貓,戰爭後仍被失眠困擾。(陳彥婷攝)

流散外地烏人 捐款支持士兵

對於親歷戰爭的烏克蘭人,衝擊尤其大,但境外的烏人亦感同身受。流落到歐洲與其他國家的烏國難民,恆常舉辦大規模集會,並向各國元首施壓,要求他們支援烏克蘭。Sasha 的好友情侶 Liza 與 Vlad 便是其中一份子,兩年前出國旅遊,命運讓他們避過一劫,因 18 至 60 歲的烏男,回國後不能再離境,二人自此便沒有再回國,兩年間如不少烏國難民四周飄泊,去過德國、北歐、加拿大等,亦有現身出席集會,又不斷捐款給國家士兵。

然而,當 Sasha 問到身在亞洲越南的他們,今年是否會如常舉辦並參與集會,卻被對方以「城市沒有很多烏克蘭人」,加上「身邊有很多俄羅斯旅客」為由放棄,「我聽罷很生氣,覺得你們都走了,連花一點力氣去辦集會,在國外宣傳幫助國家內的人亦不願意。我直白跟她說:『所以你們走了,不再關心了,只是口轉說烏語就是。』」

開戰以後,以俄語為母語的兩口子全面改說烏語,連以往追蹤的俄語頻道、電影亦不看,Lisa急着解釋,「我們都與你一樣,生活在同一個現實,只是我這裏較安全,但和所有烏克蘭人一樣,戰爭離我亦相當近,這就是我們的記憶後遺症。」

今早清晨沒有砲火聲,但 Sasha 還是醒來,如很多烏克蘭人一樣,夢魘沒有離開過他們。周六早上基輔街頭,城市內的人似是繼續正常生活,一家大小去吃早餐。地鐵車廂內的人,各有自己的目的地,有穿着軍服的士兵穿梭在人海中,有女孩在月台上走着,身上的袋繫着紙板,「金錢給軍隊(Money for army)」,這並非是為軍隊籌款,而是近日抗爭行動的一句口號。

女孩身上的袋繫着紙板,「金錢給軍隊(Money for army)」。(陳彥婷攝)
女孩身上的袋繫着紙板,「金錢給軍隊(Money for army)」。(陳彥婷攝)
士兵出現在地鐵已成烏克蘭的新日常。(陳彥婷攝)
士兵出現在地鐵已成烏克蘭的新日常。(陳彥婷攝)
大批民眾在在索菲亞廣場集會,聲援被囚烏兵。(陳彥婷攝)
大批民眾在在索菲亞廣場集會,聲援被囚烏兵。(陳彥婷攝)

貪污問題困擾內政

烏克蘭自開戰後,被貪污問題纏身,有徵兵辦公室助理被搜獲100 萬美元賄款,澤連斯基在去年8月開始整頓歪風,開除所有地區徵兵辦公室的領導人,指控他們收受賄款,又因國內反攻不力,戰況僵持,開除軍方人氣首長扎盧茲尼(Valery Zaluzhnyi),改由瑟爾斯基(Oleksandr Syrsky)接替。民眾不滿貪污問題、國庫用來修橋補路亦不撥款給軍隊,便開始發起抗議行動。

汽車鳴笛聲響個不停,在舊城區的索菲亞廣場(Sophia Square)民眾三五成群聚集,有人披着藍黃國旗,有人用鐵絲網裹着身體,在大路列隊排開,向馬路上駛來的車輛展示標語

,「釋放亞速營士兵」、「被俘如消磨生命」等,喚起市民別忘了被俄軍擄走的烏軍。

在人海中,四歲的 Solomia 帶着白色冷帽、手套,舉着紙牌「我永遠不能抱我的父親,他被擄走期間被殺死」,她的父親是隨隊軍醫,開戰後,在南部馬里烏波爾鑄鐵廠一役,成為俘虜,並送到奥列尼夫卡(Olenivka)的監獄, 監獄後來在 7 月 29 日發生爆炸,數十名俘虜死亡,其中一位是 Solomia 的父親,當是 Solomia 只有三歲。

「我希望可以抱一抱爸爸」

媽媽隨後嘗試解釋給女兒聽父親離世的消息,Solomia 說:「我希望可以抱一抱爸爸,這是我的希望。」願望無法達成,但 Solomia 兩母女希望身體力行,為亡夫的同胞發聲,盼令世上的另一家人能團聚。

這只不過是冰山一角的故事,幾乎每一個烏克蘭人,都有家人、朋友在戰場上。沿索菲亞廣場一直走便來到基輔的獨立廣場,2014年的廣場革命便在此發生,現時廣場外的一個草叢變成悼念烏克蘭戰死的士兵,比起索菲亞廣場的熱鬧,這裏異常安靜,草叢擠滿烏克蘭與其他國家的國旗,每一枝旗便代表一個逝去的生命。

民眾拿鮮花到現場悼念親友,比起其他人靜默數分鐘便離開,Oksana在草叢站着,一手拿着油畫,畫上是一個破碎的心,在寒風下站着,不忍遠離,並屢次落淚。無法轉身是因她對父親的思念,54的父親 Serhii 沒有因自己年邁退縮,2022年開戰後便自願入伍當兵,Oksana 憶起家人沒有阻止父親上前線,因為知道父親在保家衛國,但 Serhii 不幸在去年 11 月 16 日在烏東北頓涅茨克(Severodonetsk)附近的戰役中陣亡。

「想一切都結束」

俄烏大戰踏入第三個年頭,Oksana 說,很想一切都結束,但又怕辜負父親上戰場的初心,「但假如我們投降,已去者的犧牲便沒有價值,所以我們要繼續奮鬥。」Oksana 今天醒來,心情特別沉重,因為昨天在夢境與亡父重聚,夢內她回到家躺在父親旁啜泣,父親擁她入懷,並輕撫着安慰她,可惜睜開眼睛,一切又返回現實,「當我看到這些旗幟在飄揚時,心如刀割,自由的代價實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