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運動員|廿年七代磨一劍 大師兄張小倫憶低薪葬送好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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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後,小倫持劍載道,由「大師兄」變「掌門」,教小朋友劍擊。

新蒲崗至少有四間劍擊學校,工廈有一全層花劍「劍舍」,設 11 條劍道,周二中午繁忙時間,仍有私人教練教小朋友刺劍。

「巴黎奧運熱潮之後,大概多咗兩至三成嘅大人或小朋友過嚟上體驗班,如果問會唔會持續,就要睇多一段時間。」人稱「大師兄」、39 歲的小倫,是劍舍的技術總監。他身高 1 米 88 ,肩膊操得橫挺,走起來像個巨人,但他像慈祥的校長教孩子劍擊、打成一片。像日前,他在社交媒體發布一條片,他用 Instagram 變面濾鏡,逗得一班小朋友哈哈大笑。

這位劍擊校長,曾經奪獎無數,前年阿基里斯腱(連接小腿肌肉至腳跟之處)斷裂,今年四月退役,現經營劍舍,也在網絡平台推廣劍擊。小倫扛起劍擊傳承責任 20 年,說起香港劍擊軼事,仍雀躍無比。

「劍舍」設 11 條劍道。

擊敗名校生 揚威學界入體院

90 年代末讀小學,小倫已是全能運動員,屢奪學界運動獎項,乒乓球、羽毛球、田徑、籃球,樣樣皆精。唯獨學校無劍擊班,2001 年升讀新法書院,校內有劍隊,他一劍鍾情。

小倫憶述,以往坊間無劍擊俱樂部、亦不流行私人教練,要在學校有蓋操場和禮堂練劍。當時學校買了五套器材,全校輪流使用。他在限制中突圍,擊敗名校生,連奪花劍和重劍學界金牌。奪獎後激發起鬥心, 2003 年加入體院青訓。

感激Miss Miu 每日贊助$20助搭車受訓

那時體院青訓無資助,他要自付車費與練習開支,幸好遇上恩師扶持。中學體育老師 Miss Miu,知道小倫有天份,於是每日放學在校門等他,給他二十元零用錢,怕他不夠錢乘車、買麵包,叫他一定要去練習;中三到中五的暑假,Miss Miu 安排他去廣州二沙島,到國家隊跟操,他眼界大開,技術大大提高。

老師傳承的精神,成就今天的「大師兄」,「這個過程,她維持我發展運動的路,給我很好的支援,冇佢冇今日嘅我……好感動,這一世我都記得。」

張小倫感恩Miss Miu 給零用助青訓,他說:「冇佢冇今日嘅我,一世都記得!」(張小倫IG圖片)

父親反對 堅決入行 月薪 $2930 

2005 年中五畢業,升學或全職做運動員,他「一意孤行」選後者,跟父親爭執。「老豆,你畀兩年時間我試下,如果兩年唔得,我就去讀書,返嚟搵工……」爸爸回應:「我唔會金錢上 support 你,要做你自己搞掂自己。」

那時全職運動員起薪每月 2,930 元,家境往往成入行阻力。小倫有四兄弟姊妹,父親壓力沉重,他不再問父親取零用錢,兼職做廚房,還要到康文署、總會和學校開班教劍,工餘去練劍和比賽,如同打三份工。撐了兩年, 2007 年,他奪得亞洲劍擊錦標賽團體銅牌,才加薪至大約 12,000 元,家人也由反對變得接受。

20年前,全職運動員起薪每月 2,930 元,家境往往成入行阻力。

低薪「葬送」出色劍手 廿年歷七代人

小倫說,以往劍擊運動員都另有兼職,要在工餘時訓練,夜晚七時放工,趕到體院,練到夜晚十時。「你返工都需要好多精力,邊有咁多精力去練,好多時比賽請唔到假。」不少人因退步心灰意冷,「運動員唔係穩定收入嘅職業,佢有份工 keep 住做一世,起碼會升職加人工。運動員?nothing!你要去到運動會,可能亞運先有啲獎金。」

「嗰個年代做運動員,你千祈唔好諗住發到達,或者搵到錢。純粹真係追求成績同夢想。」憑此底薪,多少人會堅持?小倫嘆道,這 20 年,花劍隊已歷七代人,大多出色劍手,也為生計轉行,「跟我一起努力那班隊友,全部離我而去,得返我一個。」今天底薪是 7130 元,近日被質疑過低。小倫認為,底薪提高才能留住人才、提升戰績,讓他們毋需額外兼職維生、專心訓練。

多留一季 殺入東京奧運

2018 年,隊友崔浩然決定退役。他感寂寞,上一代劍手都已退出。他原想在亞錦賽後退役,結果奪金。教練見他狀態大勇,說服他留多一季,帶年輕隊友衝擊東京奧運。

「太難爭,你要攞世界頭四,或亞洲第一,才拿到團體出線權,點攞?」小倫不捨劍隊,加上崔浩然退役,其餘是正磨合的新世代,若自己都退,擔心團隊因而潰散,決定試多次。「19 年開賽,點知第一站,痴咗線咁殺入奧運積分賽決賽。16 強贏中國,8 強贏意大利,4 強贏法國。」最後決賽對美國落敗,奪世界第二;再延續火熱狀態,以亞洲第一、世界第五殺入東京奧運。

小倫難忘,多年前入校教劍,已認識學生時代的張家朗。

入校教劍 認識學生時代蔡俊彥、張家朗

「以老帶新」組合衝擊國際。小倫難忘,多年前入校教劍,已認識學生時代的蔡俊彥和張家朗,並對左手天才蔡俊彥印象深刻。「好奇妙……好細個就睇住佢哋,由零,完全唔識,到起步,隔咗唔知幾多年,入埋體院一齊做隊友、一齊成長。」小伙子已成世界頂尖,小倫說,這就是傳承的意義。

奧運熱潮帶動社會關注劍擊,小倫亦見分別。他訴說,當年他讀小學還未有小學學界,如今小學學界已有 1400 位小朋友參加,「每校派三個,仲有好多人未能參與」;以前 U20 組別比賽,不足十人參加,今達約百人;昔日無劍擊學校,現有約 40 間。

劍擊發展走過漫長路,小倫認為,「由零到一百」的轉捩點是 2010 年亞運。他當年奪得男子花劍個人項銀牌,是當時劍隊亞運最佳成績,其後獲社會關注、資源增加。「以前的年代,只能去大陸集訓,廣州、南京,省隊、市隊。有成績後,個餅大咗,去歐洲法國、意大利、美國。」近年也聘請了外國教練,衝擊歐美劍壇。

張小倫說,昔日無劍擊學校,現有約 40 間。

有成績才有資源 如「雞先定蛋先」

小倫說,香港體壇很「現實」,體院按成績分配資源,「劍擊項目分到的餅咁大,但劍擊有幾多個項目?花劍、重劍、佩劍,三個個人、三個團體,即六個分一塊餅,冇成績個餅得咁細,點分?」

但這如「雞先定蛋先」的問題,沒有資源,爭取成績的機會較小。「我覺得係靠我自己嘅運氣同天份……」他覺得,劍擊有前輩做「開荒牛」爭資源,但運動發展有過程,新項目難在缺乏培養下跑出,「如果家庭環境好,當然可以走這條路。但如果是低下層,你捱囉,睇你幾時捱到出頭?」

椎間盤凸出 曾倒地不起 要食抑鬱藥

小倫捱出頭,卻嘆年紀漸長。「唔係同比賽競爭,就同傷患競爭,唔係同傷患競爭,就係同作息時間競爭。」

傷患是運動員最大敵人,小倫亦曾兩次大傷。 2010 年亞運奪銀攀高峰,卻在兩年後備戰奧運時椎間盤凸出,「瞓唔到覺,唔可以行超過五分鐘,會跪喺地下。我三個月,係要食抑鬱藥。」他連去廁所也要「紮行個馬」,試過下不了車、亦曾倒地不起,要途人協助,「好痛苦,好無助。現在回想,後面都覺得痛……」。

傷患是運動員最大敵人,小倫亦曾兩次大傷。

當時做手術可即時消去痛楚,但因凸出位置壓住神經線,手術只可恢復其八成活動能力;另一方法是慢性治療,可完全康復但需時長,要放棄倫敦奧運。他選擇後者,忍痛三個月重踏劍道,這場傷患,教他珍惜比賽時光。

阿基里斯腱斷裂 身體達極限


另一次大傷是 2022 年。小倫不停出外比賽,歐洲賽後,馬上轉戰亞洲,遇阿基里斯腱斷裂,「因為時差,夜晚睡不到,第二天比賽就斷了,因為休息問題」。當時他年屆 36 ,感身體達極限,加上長期出外役戰,得不到物理治療,雙腳嚴重勞損,「醫生同我講,你今日唔斷,遲早都斷。那刻我心想,哦,原來係咁……我知道了,我應該要退役,我接受了現實。身體警告我去到極限,就算你想衝,身體影響你前進,無謂同佢搏,你都係血肉之軀。」

這次養傷半年復出,再戰劍擊賽事,但感體能大不如前,今年退役。「隻腳斷了,唔想再斷第二隻。醫生同我講,兩隻腳都勞損得好嚴重。教練看了我的醫學報告,都覺得你去 take 個 break,享受人生吧。那我就做運動傳承,用第二個意志,傳承運動的歡樂。」

張小倫退役仍與劍擊作伴,他指劍擊在一直引領自己的人生,希望以身作則,薪火相傳。

退役後傷患無保障

香港不如外國,運動員退役後,傷患情況不獲長期照料。他退役後休養數月,要自費按摩、針灸,勞損已康復,「你有買保險咪可以 claim,冇買咪自掏腰包」。畢竟曾是「工傷」,小倫說,若運動員退役後,能到體院治療是好事,「你咪 set 啲 target,運動成績達某個標準,可以延續下去,幫你做幾多年、做幾耐;或者 set 個 credit ,可以做幾多次咁囉。都好㗎,好過冇吖,我哋冇㗎。」

他說,運動員退役缺生活保障,「好現實,靠你自己」,故要有「兩手準備」長遠規劃,持續進修、或思考生計。他見過運動員退役後做教練,遇三年疫情,關閉運動場館、市道低迷,轉行送外賣,「一個攞過亞洲冠軍、世界冠軍嘅人,走去送外賣,我心入面真係好sad……」運動員悲歌時又發生,「只係冇人知、冇人見到。」

他指,近年體院與大學合作,讓運動員進修,已是進步。他覺得,政府可牽頭與私營機構合作,資助運動員在更好的環境成長;盼機構聘請退役運動員,不會因運動員無其他工作經驗即拒諸門外,相信運動員學習能力高、全力付出,可為公司帶來正面形象。

小倫也有「兩手準備」,慶幸一直教劍、並因在茶餐廳及酒樓等兼職,中、西、日廚藝皆精。他退役仍與劍擊作伴,他指劍擊在一直引領自己的人生,他希望以身作則,薪火相傳,「記住做運動員的初心,是教好苗子,代表香港衝出世界,繼續傳承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