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之鋒,他的個人命運隨香港時局一起跌宕, 2012 年反國教、2014 年雨傘運動、2019 年包圍警總到海外遊說等等,牽涉多宗案件,不足三十歲的人生,有五分一在獄中渡過。他今日在庭上再承認一宗「串謀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的控罪,法官押後判刑,未知還有幾多年的監禁。記者訪問了數位黃之鋒的朋友,從他們的探訪和書信中,拼湊黃之鋒於牆內的低谷、成長、和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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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學民思潮成員 Louis 過去幾年,一直有到赤柱監獄探訪黃之鋒、也和他持續通信。
現年 29 歲的黃之鋒,自 2019 年反修例運動起,涉及六宗案件被控,由 2020 年 11 月 23 日起還押,自此失去自由。2024 年 11 月,黃之鋒涉初選 47 人案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監 4 年 8 個月。朋友說之前還押時可每天探訪,但定罪後,每月只能探訪兩次,每次三人,長半小時,因為沒有直系親屬在香港申請加探,所以基本上每個月只有一個小時、隔著玻璃的相見。
其餘時間,黃之鋒只有透過寫信和親友聯繫,受訪的朋友也有一疊疊他的信件。不過訪問中,出鏡的只有前學民思潮成員 Louis,他跟黃之鋒認識十幾年,過去五年有持續通信和探訪。黃之鋒另外兩位朋友,均為匿名受訪,他們同樣在過去幾年跟黃持續通信和探訪,但為了保護他們的身分,報道不會詳細介紹他們的背景,訪問內容也會加以整理及綜合來寫。
獄中的低谷
黃之鋒原定 2027 年 1 月 7 日刑滿出獄,但去年 6 月 6 日,他再於獄中被捕,同日被帶上法庭,被控 2020 年與羅冠聰等串謀勾結外國勢力,刑期最高可判處終身監禁。Louis 說,事件太突然,他收到獄中福利官的電話後匆匆趕到法庭,但因為出外聽一通電話,便錯過了幾分鐘的提堂,看不見黃之鋒。當時法庭旁聽人數零星,朋友都趕不及過來。後來,他們懷著沉重的心情去監獄探訪……

黃之鋒在 2025 年加控後不久寄出的信件,朋友說內容平常沒特別,只是最後一句寫了「日子太不易」。
朋友 —— 「我很快去探他,他的狀態很差。當然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哭,又或者眼角有淚,但他不會因為…..他從來不會因為這些東西而氣餒到這樣。他本身的性格是很有紀律,對自己的要求很高。我自己覺得,我自己只是看到眼前的困境,但他永遠都比其他人看得再遠一點,所以他……很少會對眼前的困境會很灰心,但那一次,他的眼神是灰暗的,這是最令我心痛的地方。我認識了他十幾年,他的眼神是我沒有見過的眼神。他說什麼我不是很記得,其實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說話,可能也是廢話,或者未必跟案件有關,但是那一次,走的時候,懲教人員沒有即時帶他走,可能有事要處理。就在那數分鐘,我們溝通不到,因為 Mic 已關掉,大家只是望著大家……就是那個眼神,就是沒有文字或言語可表達到。我看那個眼神太複雜了,有憤怒、有挫敗,但如果你要我一句去形容,我會說是,那是一個終於失去光的眼神。」
朋友 —— 「我在加控前後也有探訪。之前他會對於出獄之後的生活有些計劃,有些憧憬要去讀書,表現得我覺得是有些興奮,好像見到盡頭,見到他的心情是好了。我在加控後兩三個月內去探他,感覺上他沒有那麼活潑,他的眼神多了一小分的猶豫,有一絲的低沉,但我也懷疑是自己主觀的投射。很短暫的,然後我們又講其他事,嘻嘻哈哈。之後的探訪,他很快也像沒什麼事了,好似接受了。(你知道他怎樣過渡嗎?)我沒有問他,我不知道。因為你都不能問這些東西,我們也不會談論這些東西。怎麼會啊?唉……所有軟弱都是留給自己而已,他們出來見人的時候,他不會表露這些,但我不覺得他有(很軟弱)。」
Louis —— 「我在加控一個月內探訪。我覺得他的狀態那時候是 OK 的,就沒什麼特別。我想他也有考慮到…..擔心令我們擔心他的。感覺類似是,哎呀,你們也不用擔心啦,早已預料到啦…….我覺得始終大家都很珍惜,一個月只能見面兩次的機會,寧願大家都將自己要說的事去說,多過真的要將一些 Emo 位擺出來,反而令大家可溝通的時間更少。我們平時很多事情都會說,譬如說收到什麼信,有沒有信收不到,哪個朋友現在的近況。一個月合起來六個人,只可以見到一個小時,每人平均只有十分鐘。現實來說你哭了十分鐘,是真的沒有了十分鐘的。」

黃之鋒在 2025 年年底寄出的信,說長路漫漫,自己要有所成長,思考問題時也要代入他人的角度。

朋友在 2026 年年初收到黃之鋒的信。他坦承自己狀態不好,壓力甚大,不知道流逝間還要失去多少,又感歎沒有太多回應和來信,內心苦澀。
朋友說黃之鋒曾陷入一個低谷,他的信中寫到,曾想像 2027 年出獄後和同輩重聚,他會彈著在獄中自學的結他,唱著 RubberBand 的《心照一生》,只是一切都只能是夢:
有一天趕上壯麗落霞
把酒乾杯鬆開牽掛
哼歌去 走音哪管
這刻已無價
到一天得到歡呼喧嘩
心照一刻抱擁一下
當天熱血揮灑
誰說白過着這年華

高牆內的成長
朋友說,雖然黃之鋒曾經低落,但他有掙扎成長,盡力活好每一天。他報讀商科課程,近半年也看了很多教材、厚厚的英文書:《The Geoeconomics of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Order》(《就業、利息與貨幣的一般理論》)、《Pioneering Portfolio Management》(《機構投資的創新之路》),他一本一本的讀,考試成績也不錯。他自學結他,自學做 gym 鍛鍊身體,不停閱讀,六年間累積閱讀五百多本書,由文學、流行文化、歷史、小說等等各種,近視也加深了要另配眼鏡。有朋友更形容黃之鋒的性格成熟了和謙卑了。

黃之鋒 2025 年底寄出的信,他說這一年沒有想過生日願望也道不出意義,但有朋友送上生日卡,他非常感激。
Louis ——「我想他的 pick up 方法就是繼續自己的日常,每天去寫信收信、看書、上 Course 上堂、看電視、聽歌、聽電台、彈結他、做 Gym,每天就是這樣。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不可以因為現實所發生的事打擊到自己,其實每一天做到日常,已經不是簡單的事。譬如他以前是不會做運動和彈結他,他在獄中學習。我覺得他沒有給這個環境去限制自己,嘗試找新的東西去學習,就算他身邊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教材,沒有結他老師,沒有做 Gym 的教練,他都嘗試找朋友也好,找信件也好,令他學會到一種新的東西。我最少感受到,他仍然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仍然有繼續向上進的心。」
朋友 —— 「以前他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很瘦弱的細路。我有次見他,嘩,什麼事,變了大隻仔?身型橫了很多,我問他什麼事,怎麼變了大隻仔?他像理所當然的說,有做運動的,做很多運動,我不記得了,好像掌上壓是一百下?他說當然要鍛鍊啦。我覺得當然是有一個意志,要鍛鍊,沒有放棄自己的表現。還有一件事,我覺得他跟以前有點不同了。以前你覺得他是一個『死𡃁仔』,『死𡃁仔』的意思是他 Don’t give a shit 那種,他很活在自己的世界,只是關注一些他關注的東西,但是他現在……有好幾次他會關心人的,他會讚賞人的,欣賞一些人為他做的事,還宣之於口的,見面也好,寫信也好。我的感覺是幾年之後,他會從其他人的感受出發,了解那個人,和欣賞一些人做的事。我覺得他是謙卑了和成熟了。」
朋友 —— 「他有展示過他的老鼠仔給我們看,我們當然畀足情緒價值,嘩,很厲害啊!好勁啊!他就尷尬笑囉。這幾年,我覺得他更加有人性,他更加珍惜現在擁有的東西,其中很大的是,仍然跟他有 connection 的人,無論是有見面的,或者有寫信的,他珍惜到的程度是……多謝是太多了,每一封信他都要花一個篇幅去感激你,可能他某程度上內心都會很害怕再失去,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也會更懂得關心朋友,這也是他以前不會做的事情,可能有朋友失戀,他也會幫忙分析一下,這也是他以前沒有的能力。」

黃之鋒 2025 年底寄出的聖誕卡,引述他看書看到的一段內容:「也許人生只能活一場,不過就是為了在無數不能改變的時刻裡,仍去改變那少數的甚麼 — 為記憶,也為未來。」
黃之鋒,曾經是香港無人不識的學生領袖,涉及多宗案件, 24 歲開始還押失去自由,到下個月便 30 歲,牢獄生涯漫漫無期。朋友說未來會繼續探望和寫信支援,把搭車食飯去玩也寫一堆給他,甚至可以對電話語音輸入,再把碎碎唸打印出來寄,讓黃之鋒黑白的監獄生活多一點色彩和生活感:「我們覺得平常的生活,對他已經是六年前的經驗了。記得有一封信,他說 Responsibility (責任)其實就是 『 Response 個 ability』,所以我想他很想大家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繼續好好生活,做自己應份做的事,Respone 自己的 ability (回應自己的能力)。」Louis 也說會繼續支援好友,並維持日常,做好自己:「他都沒有停止自己腳步於過往的時刻,我就覺得自己都要繼續找到自己可以做和做到的事。」

Louis 2024 年收到黃之鋒寄出的生日卡,以林家謙《有你聽我的故事》的歌詞寄意。Louis 說反過來也謝謝黃之鋒聽他的故事,大家互相關心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