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在中國官方「唱響中國經濟光明論」的聲音中開啟，而就在農曆新年到來前的 2 月 2 日，中國 A 股主要股指齊聲下跌，具代表性的上證指數一度跌破 2700 點。同日，人民日報發表題為《整個國家都洋溢著樂觀向上的氛圍》一文，在股災背景下遭民眾激烈嘲諷，致微博相關話題被屏蔽。官方「樂觀」「唱響」的另一面，是每一個普通人不得不面對的經濟持續低迷、民生依舊雕敝、社會動盪不安……蕭條，貫穿整個 2024 年，成為中國經濟社會的年度關鍵詞。
文：內地資深記者蕭瀟
今年 1 月初恆大集團被勒令清盤，輿論視為標誌中國地產大時代的終結。（資料相片）
地產大時代終結 房企、銀行、地方政府同陷債務危機
1月，恆大集團被勒令清盤。這一房地產巨頭的轟然倒塌，標誌著中國地產大時代的終結。
恆大的倒下不過是行業危機的一個縮影，隨著全年經濟形勢愈發嚴峻，越來越多房地產企業「爆雷」。由 2 月另一行業龍頭碧桂園向香港高等法院提出清盤呈請開始，幾乎每個月都有知名房企爆出陷入流動性危機的新聞，3 月金輝集團，4 月郎詩綠色管理，5 月迪馬股份和雅居樂集團……中小型房企則面臨更嚴重的危機。
全年房地產市場量價齊跌，再猛烈的刺激措施亦難見成效。8月，百強開發商新房銷售額較去年同期下降近 27%，新房價格同比下降 5.3%，創九年來最大跌幅。儘管 9 月政府連放大招，密集出台穩樓市政策，在持續降息的基礎上，首套房、二套房按揭首期比例降低至 15%，一線城市亦全面放開限購。然而，收效甚微，至 11 月，樓市仍未見好轉跡象。
碧桂園今年2月向香港法院提出清盤呈請，其餘知名房企亦紛爆出陷入流動性危機。（碧桂園社交媒體圖片）
在過去超過 20 年內，中國的房地產企業憑藉高槓桿化操作，以大量貸款買地、賣樓花、用預售款起樓的方式高速運轉，不僅創造了地產大時代，亦令其成為推動中國經濟的重要引擎，對國民生產總值的貢獻逐年上升。銀行信貸在房地產金融中占比將近八成，而當房企陷入流動性風險，銀行面臨著債務違約的風險，令金融系統整體承壓；地方政府財政極度依賴以賣地收入為主的土地財政，地方政府是地產大時代的推手，也是地產泡沫破滅時受影響最大的一方，如今賣地收入腰斬，土地財政難以為繼，進一步加劇本已十分嚴重的地方政府債務危機，11 月十萬億化債經濟振興計劃推出，市場反應平淡；民眾不僅受上述社會風險影響，亦各有自身困局，房企「爆雷」爛尾樓不斷增加，僅恆大留下的爛尾樓即有 162 萬套，受影響業主高達 600 萬人。
房地產行業的危機，本為中國經濟結構性危機的一部分，又拖著中國經濟掉向更深的深淵。身處中國的人都能切身體會到經濟的蕭條，卻不能宣之於口。7月，一篇名為《繁華漸逝：腹背受敵的中國經濟》長文在受到中文財經圈熱議兩日後遭全網刪除；12 月，批評疫情後 3 年經濟增長總量被高估 10% 的高善文，與直指救經濟措施不會像 2008 年時有效的付鵬，兩位經濟學家的言論引發廣泛共鳴，但演講視頻卻被全網刪除，兩位亦疑遭禁言。
有關內地經濟蕭條的評論，雖引發廣泛共鳴，但先後被全網刪除。（資料相片）
年輕人「死氣沉沉」 青年失業率一度創 18％ 高位
經濟持續低迷，民生雕敝亦令蕭瑟氛圍更為濃重。年初，廣州社情民意研究中心發布的民調報告顯示，民眾對經濟狀況、就業、收入的滿意度嚴重下滑，對 2024 年經濟發展信心亦相當不足，報告發布不久即遭封禁。年末，經濟學家高善文在對比中國各地人口年齡分佈和消費力數據後指出：「疫情以後，中國社會上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老年人，死氣沉沉的青年人和生無可戀的中年人。」言論獲廣泛共鳴，悲觀情緒在全社會悄然蔓延，浸沒了 2024 年。
極高的失業率、上流渠道近乎堵塞、對未來毫無展望，造就「死氣沉沉的青年人」普遍的「擺爛」心態。8月，中國青年失業率再度攀升至 18.8% 高位，創下 2024 年初以來最高水平，其後兩個月亦在高於 17% 的高位徘徊。在經濟下行之下，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追求穩定的「鐵飯碗」，2024 年公務員考試報名人數首次突破 300 萬，平均 77 人競爭一個崗位。
有經濟學家形容內地青年人「死氣沉沉」，青年失業率在今年 8 月再攀升至 18.8%高位，其後仍在 17％徘徊。（資料相片）
與一般青年的無望相對的，卻是「有背景」青年的 “easy mode” 人生。1月初，「24 歲職校畢業生任國企副總」引發爭議；兩個月後，一名男生的童言無忌更赤裸地呈現權力近親繁殖的關係網絡：「長大以後我想當中國農業發展銀行行長，繼承我的爸爸。因為我的爺爺是中國農業發展銀行的行長，我的媽媽是中國農業發展銀行副行長，所以我想繼承我們的家產。」年輕人一邊調侃「好工作如同愛滋病，只通過血液、母嬰及性傳播」，一邊在無望中「躺平」。生育率持續走低，當局催婚催生，「不戀愛，不結婚，不買樓，不生子」的「四不青年」在城市中卻逐漸增多，2024 年中國前三季度結婚登記數量同比下跌 17%，創下 38 年來的新低。
「四不青年」逐漸增多，今年前三季結婚登記數量創下 38 年來新低。（資料相片）
中年人「生無可戀」 老年人「生機勃勃」
受失業率高企影響更嚴重的中年人，降薪、資產縮水、延遲退休，壓得上有老、下有小的他們「生無可戀」。經濟不景氣，高善文指「目前有 4700 萬勞動力無法就業」，曾被認為是高收入標誌的科技與金融行業亦不例外，科技企業頻頻因裁員、降薪被推上熱搜，金融領域減薪頻繁見諸報端，僅上半年券商行業已裁員過萬人，連最穩定的「體制內」都開始減薪，減薪潮從公務員蔓延至國企、國有機構。
大幅舉債買樓的中產，部分因樓價下跌變為負資產，銀行按揭卻仍需按月償還。《網易》報道指，2024 年上半年全國自殺逾 23 萬人、其中 80% 因負債。9月，延遲退休政策在反對聲中正式推出，男性退休年齡將從此前的 60 歲，逐漸遞增在 2040 年至 63 歲；而女性退休年齡分別從 50 歲、55 歲延遲到 55 歲與 58 歲，為 50 年來首次提高退休年齡。
「生機勃勃的老年人」大多是享受了養老金制度紅利的退休幹部，作為國企、機關單位員工，他們中的一大部分並未繳納過社會保險，卻領取著高額養老金，並由正在工作的中、青年勞動力每月繳付。這解釋了為何延遲退休政策令民眾怨聲載道，不僅是因為社會老齡化，更因養老金政策的不公積弊。
科技與金融行業同受經濟不景氣影響，頻頻因裁員、降薪上熱搜和見報。（資料相片）
無差別襲擊激增 部分涉民族仇恨
經濟蕭條之下，社會戾氣不斷聚集。一方面，經濟高速增長敘事無以為繼，不少人轉向民族主義締造的自豪感，另一方面，經濟與社會雙重高壓。無差別襲擊事件，從以往的三、五宗激增至 2024 年的 19 宗，其中 63 人死亡，166 人受傷。
其中，有明顯針對外國人的惡性襲擊事件，雖然官方稱為「偶發事件」或「個案」，卻很難不讓人聯想到瀰漫網絡的仇日、恨美情緒。6月，四名美國教師在吉林市一處公園裡，被一名 55 歲男子持刀襲擊。同月，在日企密佈的蘇州，一名中國男子對一對居華日本僑民母子、和日本人學校校車發起無差別襲擊。中國員工胡友平在與襲擊者搏鬥時被刺身亡，起初網民稱其為俠女、呼籲追認為烈士的言論均被刪除，其後官方表示她的行為「體現了中國人民的善良勇敢」，各視頻平台亦罕見地高調處理了網上美化犯罪、煽動仇恨的言論。
今年 9.18，深圳日本人學校 10 歲男童遇刺亡；事後有民眾獻花，寫上「孩子，對不起」。（網上圖片）
但一時的煞車未能制止後續的悲劇，9月18日，一名就讀於深圳日本人學校的 10 歲男童在學校門口被刺死。由於行兇日期為日本入侵中國東北的「九一八事變」93 週年當日，普遍認為該襲擊與仇日情緒有關。社會輿論兩極化，有網絡言論美化犯罪、甚至暗示兇案為日方自導自演，亦有大量民眾對犯罪表示譴責並到現場獻花。即使官方一再強調為「偶發個案」，仍加劇在華日企日僑的不安。臨近年末，被認為代表官方意見的兩份黨報連發友好信號，《人民日報》在聖誕節刊登《「中美友好合作故事」徵集》，《環球時報》亦同期發布兩篇改善中日關係社評。惟官方態度的隱隱轉變，恐難抑壓已蔓延的民族仇恨情緒。
官方定調「個人原因、偶發」 排查「八失、三低三少」
更多的無差別襲擊事件，是向更弱者揮刃。案件尤為集中的「黑色 11 月」，死傷最為慘重。11 月 11 日，珠海巿一名 62 歲男子駕車撞向正在體育場外運動的人群，造成至少 35 人死亡。肇事者樊維秋被擒獲，日前（27日）被判處死刑，但警方將其犯罪動機定義為「對離婚協議感到不滿」，惹來將社會戾氣轉移為個人矛盾的質疑。一週後，一名因考試不及格而無法畢業的 21 歲男子在無錫市校園內持刀襲擊，造成 8 人死亡，17 人受傷；同一周，常德市一名男子駕車衝撞一所小學外的一群兒童和家長，導致 30 人受傷，行兇原因被當局歸納為經濟損失和家庭問題。
11 月發生多宗無差別襲擊事件，包括珠海市車撞人群致 35 人死亡，犯人樊維秋日前被判處死刑。（網上相片）
無論官方如何將無差別襲擊事件歸結為「個人原因」「偶發事件」，社會戾氣四伏已是不爭事實。在珠海無差別傷人案後，網民翻出了 2013 年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在搜狐微博的言論，並廣泛轉發 — 「中國社會充滿暴戾氣。我們不能簡單說都是壞蛋所為。壞蛋確實要被懲罰，但需要思考根子在哪里：當公平公正變得可望不可及，解決問題沒有正常管道，官官相護平民沒有平等機會，做人的尊嚴被剝奪殆盡，社會就變成了把好人變成壞人的社會。」
如何面對社會戾氣？官方答案是更強的管控。黑色 11 月後，中國各地方政府開始排查「八失人員」（投資失敗、工作失業、生活失意、情感失意、關係失和、心態失衡、精神失常和年少失管）與「三低三少」人員（經濟收入低、社會地位低、社會聲望低、人際交往少、流動機會少和疏導管道少）。但更強的管控是否意味著安全？12月，廣州地鐵突然試行最新安檢致大排長龍，市民一度衝閘，一日後即被迫取消。
三月兩會期間，官方宣布總理見面會不再舉行；網絡規範行動被視為加強管控，輿論憂慮社會如高壓煲。（資料相片）
溝通、互動不再 管控能否保證最大安全？
紓解、溝通與互動似乎已不在選擇之內。官方層面，今年三月「兩會」期間突然宣布總理見面會不再舉行，在這一被認為是溝通窗口的見面會上，時任總理的溫家寶曾於 2012 年坦言「沒有政治體制改革的成功﹐經濟體制改革不可能進行到底﹐已經取得的成果還有可能得而復失﹐社會上新產生的問題﹐也不能從根本上得到解決﹐文化大革命這樣的歷史悲劇還有可能重新發生」。
輿論層面，1 月河南南陽的寄宿小學火災導致 13 名學生遇難，當地媒體集體噤聲，被認為新聞行業已全面進入「通報時代」。個人層面，8 月中國試行「網證」「網號」，「一旦言論違規則全網封號」的可能性引發公眾強烈擔憂；10 月，中國推行「清朗・規範網路語言文字使用」行動，網民表示遭打擊的「黑話爛梗」源於欲規避審查系統，「我們要好好說話您不讓啊？」互動不再，管控真能保證最大的安全嗎？
在 2024 年的最後一個月，「遠洋捕撈」成為中國網絡熱詞，指的是地方政府異地執法、拘捕企業高管並沒收財產的行為。民眾憂慮隨經濟下行、財政收入走低，這樣的「合法化」斂財行為將持續；同時，更多社會問題不斷衍生被抑壓，猶如一個隨時要爆炸的高壓煲。經濟低迷、民生雕敝、社會動盪，貫穿全年的蕭條，仍未見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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