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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 四周年|楊子俊的獄中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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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6 月 12 日下午,部分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的示威者包圍立法會,警方發射催淚彈、橡膠子彈清場。催淚煙瀰漫夏愨道,嘭一聲,催淚彈在半空爆開,彈頭四散,數顆打在楊子俊的頭上,他的頭盔鬆脫落地,右眼腫起、眼角滴血、血流披臉。

四年前的今日,那電光火石間,改變了楊子俊一生。此後,楊子俊的右眼只餘 5 % 視力,視覺只得一片灰朦、幻光飛舞。他因 6.12 被捕,去年八月被判非法集結罪成、判監九個月,今年二月中獲釋。

楊子俊自小在圖書館流連,書本開啟他的知識之門;6.12改變了他人生軌跡 — 右眼受傷、入獄、失去教鞭,今天,出版事業也荊棘滿途。但他依然無悔,堅持留港,繼續當個做書的人。「如果環境許可,不是被逼轉行的話,我就會一直做書。」

(陳朗熹攝)

出獄低調陪家人 四周年前夕:「我出返嚟㗎喇」

二月中的一個清早,楊子俊步出赤柱監獄,第一件事,是在附近找東西吃。吃了半年「監倉飯」,出獄第一餐是在西餐廳吃全日早餐,「唔係啲好fancy嘅嘢,但係因為有炒蛋、煙肉,即係監倉入面食唔到嘅嘢,所以我自己好開心。」

「非法集結」罪刑滿出獄後,楊子俊一直謝絕傳媒訪問,也沒公開交代自己近況,甚至有朋友不知他已出獄。直至上月 26 日,楊子俊在社交媒體專頁上公布:「It’s been a while!我已安全着陸,回到香港。」

楊子俊是拔萃女書院前通識科教師,山道文化出版社創辦人。六月訪問當日,楊子俊堅持戴口罩拍照,希望盡量避免被人認出。出獄後,他保持低調,把時間留給家人,重拾出版社工作。不過,他眼見愈來愈多人關心他的近況,也有人擔心他是否出獄後仍受管制,令他覺得在臨近反修例運動四周年,是時候跟大家說聲:「其實我出返嚟㗎喇。」

為免家人擔心,楊子俊接受訪問時堅持戴口罩拍照,盡量避免被人認出。(陳朗熹攝)

6.12 中彈、右眼失明 成人生轉捩點

四年前的六月,反修例運動爆發。2019 年 6 月 12 日,示威者包圍立法會,在金鐘爆發衝突,也是這場運動中,警方首次發射催淚彈清場。這一天多人被捕,政府將運動定性為「暴動」,楊子俊也成為被捕者 (編按:楊於當日被捕後「踢保」,再於2022年4月14日被捕),改寫了他的人生。

集誌社檔案
6.12示威 金鐘多處爆發激烈衝突

2019 年的 6 月 12 日,立法會原訂二讀《逃犯條例》修訂草案。反修例示威者,在添馬公園集會、龍匯道等地方集會,部分示威者其後佔領夏慤道、龍和道;警方當日共發射逾 240 枚催淚彈、19 發橡膠子彈、30 發海綿彈、3 發布袋彈清場,釀成逾 80 人受傷。除了夏慤道,龍和道、立法會示威區也爆發衝突;而獲發不反對通知書的中信大廈外一段龍匯道行人路,在警方清場時也被催淚彈波及,集會人士離開時,險象橫生。立法會當日取消大會,三日後,時任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宣佈暫緩修例。

那日在金鐘,示威者拿著雨傘,在夏愨道與防暴警員對峙大半天,當時楊子俊身處在來來回回的人潮和物資。「嘭、嘭、嘭…」催淚彈漫天飛散、如雨落下,剛好打中楊子俊。頭盔飛脫後,他便察覺右眼開始流血。

事發後,楊子俊不時受訪,不少人說他「敢言」、傳媒以「爆眼教師」稱呼他。敢言背後,是段苦澀經歷。楊子俊在意外後被送到醫院治療,惟眼睛已嚴重受損。那年七月底,醫生認為病情不能再拖、建議他盡快動手術。手術完成,他的右眼稍微恢復,但仍只餘 2.5% 至 5% 視力。自此,在他的右眼裡,畫面中間是一個灰矇的大圈圈,少許幻光飛舞。

楊子俊被控於金鐘夏愨道和添華道交界政府總部外;以及在夏愨道、添華道及紅棉路交界參與非法集結。

手術後自覺「成為廢人」 以傷者身分發聲

手術後,楊子俊要進行兩星期的「face-down recovery」,全日只能看著地下,「無論你趴喺度好,坐喺度也好,總之要令到個頭面對住地下,唔可以沖涼或者做其他嘢。」每日他就在家中,看著直播新聞,了解外面發生的事,自己卻什麼都不能做。

「成個廢人咁,你乜都做唔到…」他每日躺在床上,頭向下的看新聞直播,這天又多少人被捕,那天又有幾場衝突,他不斷的想:「我係咪要咁樣一路落去呢?」那時開始,他便以教師和示威傷者身分主動發聲,雖然律師曾建議他低調,但他仍覺得,既然傷勢已成事實,「我都要嘗試找一個價值出來。」

結果,他在 2020 年 3 月不獲學校續約,失去教鞭。6.12 之後,他曾「踢保」,但約三年後、即在去年四月,警方上門拘捕他。案情指警員認出被告曾受訪,及稱在金鐘被催淚彈射傷右眼。去年八月,他向法庭認罪,被判處非法集結罪成,判監九個月。 

(陳朗熹攝)

監禁成「另類學習」 拒絕抱住傷痛做人 

在法庭答辯前,楊子俊向現場記者說,監禁或是種另類的學習,讓他體會人生另一面。監倉生活,無論是一日三餐的餐單、工作、放風活動,都周而復始的重複。有人認為適應會好過一點,楊子俊卻說,無論刑期多長,他也拒絕去適應、習慣。「你坐監主要有兩種態度,一種是你嘗試 blend with (融入)環境,嘗試適應它,那你就成為了真正的囚友,就真是一個適宜坐監的人。另一種看法是我們要永遠都不適應,因為我們根本不屬於這個地方。」

他想像自己化身監獄觀察員,以比較抽離的角度,觀察裡面的人和事,好好記錄經歷 。他舉例說驚喜發現,囚友看新聞、對時事的了解,比牆外的人還要多,他們每日看完不同報章,會化身時事評論員議事。

在獄中,一天有四小時工作,巧合地,做出版社的他,在獄中所處的「期數」(工場)是個印刷工場,楊負責釘裝書本。那時他初次接觸印刷機器,讓他大開眼界,「即係呢個產業我仲有好多嘢學嘅」。行為良好扣減刑期後,在牢獄前後半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沒有磨蝕他追求知識的意志。

監獄裡將社運案囚犯統稱為「黃絲」,偶然會遇上「特別待遇」。楊子俊曾因犯事被囚於「水記」(水飯房),試過五日在狹窄的空間內生活,每日僅有 15 分鐘在「籠內」走動放風…凡此種種,他統統以「見識」、「體驗」、「奇特經歷」來形容,指令他見識到社會的另一面。他堅持以令壞事變好事的心態來看待一切,「如果抱住傷痛,覺得自己蝕左,是受害者,會令自己好down。唔應該咁做。」

(劉貳龍攝)

閱讀改變一生 失去教鞭轉營出版社 

楊子俊為人計劃周詳,入獄前,他已安排好出版社的工作,至少在他監禁期間能如常營運;《香港國安法》實施後,也為出版社做好「風險管理」,設想被建制媒體攻擊、到被捕的不同場景,計劃好不同的應對方法。出獄之後,他決定對「6.12」絕口不提,希望減少風險。「今天雖然是 『6.12』的周年,但我不能說我在當日的參與,或者我對 2019 年社運的看法…,這是我對家人的承諾。」

楊子俊是位愛書人。由任職教師到創辦出版社,連在獄中,他所做的「工場」也是書本釘裝。楊子俊的生命,彷彿總是離不開書本。他出身基層,兒時住屋邨,沒甚麼教學資源,父母知識水平不高,得靠自己學習。他仍清楚記得,小時候哥哥帶他到圖書館,打開了他接觸知識的大門。

他最難忘的,是小時候看過一本圖畫書:《不可思議的剖面:大剖面》,「好仔細咁拆開晒啲交通工具、科技同建築,加文字介紹,令得幾歲嘅我大開眼界。」之後他還看了整個系列的書,也自此有興趣研究事物。到中學時,他讀金庸,感染了行俠仗義的價值觀,這一次入獄,他在獄中翻看《射鵰英雄傳》和《神鵰俠侶》。他說,自己的興趣和價值觀,皆從閱讀而成;若沒有書,人生或不一樣。

因此就算不能繼續做教師、身陷囹圄,他還是捨不得放棄書本,繼續經營他創辦的山道文化出版社。今年七月,他將出版自己在獄中完成的作品《一九八四‧香港》,參照1949年成書、George Orwell所著的《一九八四》,以香港文字風格,重新編譯,將小說背景改成 1984 年的香港。

(劉貳龍攝)

印刷商「審查」拒印 將出書工序斬件、攤分風險

公共圖書館「敏感書」被下架,教在圖書館長大的楊子俊痛心。經營出版社的他,坦言在今日香港,出書、印刷都較以往困難。他舉例說,試過將文本交給印刷廠,對方因書名、或作者是政治人物而拒印;過不了印刷商一關,出版商自然也不敢出敏感書,生產量因而大減。

面對如此情況,他以新方法應對,「印紙出來、之後就做釘裝和做膠裝,然後釘在一起、砌好啲書,其實有至少四、五個步驟,咁依家我哋就嘗試將佢斬件咁做。」他會找不同的印刷廠做不同的步驟,將風險攤分,這會比自己用印刷機器做書的成本低。不論是哪個時代,書本都會是知識的重要載體。楊子俊只想繼續做書,「如果環境許可,不是被逼轉行的話,我就會一直做書。」

面對印刷廠「審查」,楊子俊的出版社甚至會自行用印刷機器做書。(劉貳龍攝)

堅持留港當一個做書的人 

失教席、留案底、出版事業荊棘滿途,楊子俊仍然堅持留港,當一個做書的人。他認同,留下來要思考有什麼可做,也有焦慮感。不過他認為,「人生係有限,我自己都成三十幾歲人,如果你計我『老屹屹』嘅時候,可能係六十幾歲。咁所以真正有活力嘅時間可能都係得返二、三十年,咁你諗下究竟呢二、三十年,你喺香港到做嘢,定係可能喺外地度做嘢、比較有力量去execute你想做嘅嘢。」他說,自己熟悉香港、朋友親人也在香港,而有些書,也只適合在香港做。

「能夠在有限的生命盡量陪伴所愛的人和地、完全為所相信的價值而工作,夫復何求?」去年七月,楊子俊在社交媒體宣布即將認罪時這樣說。

(劉貳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