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 聲演|冼麗婷|King Sir的戲劇課(下) 漫悲劇《風流劍客》:在黑暗角落期許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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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我們說到 KingSir 1987年翻譯和導演的《風流劍客》裏面,傲物持才的 Cyrano,在深愛的表妹羅珊娜面前,卻怯懦卑微。 2015年訪問黃秋生時,我問他:

「其實男人有才情,會不會因為自己鼻大而自卑?」

「碰到愛情時就會,平時對出面他不會,但一碰到愛情時就會變成容易受傷的小男孩。愛情是好幼稚的東西。」(錄音片斷)

就因一個與別不同地大的鼻子,令 Cyrano 自卑。愛情有時使人脆弱,只接受自己的優點,不接受自己的缺點,這是人性也是戲劇性。人生與戲劇都需要昇華,黃秋生說這是法國最後一部浪漫主義劇作。一個醜男替俊男為自己心愛的女人寫情書,正如世界很多呈現與真相總是這樣虛假又不缺真誠。女人心愛的,是信中情用於文字而且瘋狂地愛着她的靈魂,雖然她一直以為這人是俊俏的姬斯阡。 到底真相如何解開?

黃秋生解釋來龍去脈:「(Cyrano)佢被人暗殺扑濕咗個頭後,仲每個星期去探佢表妹,佢表妹唔知道佢好愛佢,佢當日幫個靚仔寫信向表妹求愛,啱啱個靚仔想表白話封信唔係佢寫,因為個女仔話鍾意佢的才華,正當想表(坦)白時,佢(姬斯阡)就係戰場一槍被人打死。然後佢表妹就拎著封信,躲到到修道院,Cyrano就每星期前往探望,講下啲新聞閒話,哄表妹開心。當佢(Cyrano)要快死去,入黑了,佢要求表妹再次讀封信給他聽,讀下讀下,都唔駛表妹再讀,佢自己就背左出黎。點解可以背到?(表妹)呢個時候先諗起,原來呢把就係當年係 Balcony 聽到的聲音。最後先發現原來係佢。」

人生佳話,有一半是假?

俊男姬斯阡在戰地想以筆澄清真相之時,被一槍打死,血染信紙,淚痕,則是西哈諾的。血與淚都是真的,同時存在並不等於都來自一個男人。人生的好與不好,你不願一併收下,最後,也可能全都失去。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他的傷口」 我看原著的最後一幕,Cyrano 頭部被伏擊後,負重傷到修道院找表妹羅珊娜。羅珊娜發現他受傷,Cyrano諞她那是舊患,於是,她也感觸自己的痛處: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他的傷口,我都有。我的那個舊傷口,它仍沒有癒合。」

她從胸口拿出染有血與淚的情書,那封她以為是姬斯阡寫給她的情書。她答應讓Cyrano閱讀,於此,Cyrano拿着情信,朗讀起來: 「再見,羅珊娜,我快將死去,那未宣諸於口的愛讓我的靈魂何等沉重。我雙眼將不能再沉醉於你每一個小動靜,我想念你說話時,用手指輕觸面頰,那是我熟悉的動作。我心呼叫,我叫喊:永別了!」

「你可以把信讀得這樣好,就像⋯⋯」羅珊娜。

「我的生命,我的愛,我的珍寶,我心愛的,我的心一直藏在你每個心跳裏。」

修道院入黒後,Cyrano根本也不可能看到信的內容,這就是戲劇的破綻。而且,他讀情信的熟悉聲音,讓羅珊娜認出那是她一直心愛的靈魂的聲音:

「那人是你!」

「不,羅珊娜,不!」

「每一次你叫出我名字時,我早應估到。」

「不,那不是我!」 「那是你!」 「我發誓!」

「我看清那慷慨的謊言,那些情書——係你!」

「不!」

「那些甜蜜說話,瘋狂的愛。一切都是你!」

「不!」

「那讓我在黑夜裏震撼的聲音!」

「我發誓,你搞錯了!」

「那個靈魂,是你的靈魂!」

「我沒有愛你!」 「你愛我!」

「不,那是他!」

「你愛我!」

「不!」(聲音轉弱)

「你的聲音在顫抖,否認的力度變軟!」

戲劇,是愛一個人無法啟齒 只是一個「不」字,愈說愈軟弱,愈說愈心慌。戲劇,是愛一個人,無法啟齒,曲折了一生。戲劇,是愛一個人,即使無法一起,卻能用文字靈魂,找到方法緊緊去愛。戲劇,是一生與快樂及痛苦、虛假與真相周旋。當羅珊娜發現寫情書之人,就是快要死去的Cyrano,她說: 「我愛一個男人,但卻失去他兩次。」

生命在不自知與不自控之中流逝,兩個愛她的男人,各自都得不到她,這是戲劇。她真心去愛一個靈魂,卻失去它兩次,一次是姬斯阡(Christian)戰爭中死去;一次是發現西哈諾(Cyrano)就是情書原主之時,Cyrano死在她懷裏。 如詩的對白,也是戲劇。

「最後的對白都好精采,當我進入上帝的門檻時,我把門檻上所有的星星掃哂下來,唯一我無被沾污的就係我光榮的白色羽毛。好有尊嚴。」(黃秋生錄音)

一生難求 戲劇的世界

當年看King Sir的《風流劍客》最後一幕,在漆黑大劇院,我坐中前位置,像只有一個人看世界的結局,並且律意感動,五內翻騰,再回到自己的心,人生終極需要,與日夕擁有的,總是這樣天外有天。《風流劍客》在幽默中演活了悲劇的精髓:難得。一生何求與一生難求,這是人生。思潮是自由的,感動與感觸之餘,我自顧自的明白,戲劇一課,能改變你的心胸及思維,知道另一個世界,而且,可以從表演以外,找到那世界的源頭。

劇場是甚麼地方?那一刻,它是黑暗中讓我期許未來的地方,不一定是演戲,但要好好追求至善至美。落選學院,失去一些,其實,是走向另一種可能,最重要是,你仍然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King Sir 的舞台劇,讓我開了心眼。他的另一套在演藝初期的劇目《榕樹下》,亦是一套十分精彩、具有濃厚香港本地特色的創作劇。初中聽過他的《馬》、《莫扎特之死》、《推銷員之死》及《夢斷城西》等等,全都無緣看過。更可惜是,始終無緣跟King Sir 談論一次戲劇人生。十多年前,曾透過已故理大公關黎明輝安排,旁聽 King Sir 為理工大學一個話劇演出遴選演員。之後禮貌地向他自我介紹,親自約訪。那時候的 King Sir,依然像數十年前遴選投考 APA 的學生,一樣友善溫文,但對我的約訪要求,言不由衷地婉拒了。

「Towards both his peers and young people, he is always humble and wears a smile. This is not acting, but the genuine understanding of a gentleman regarding how to make others feel respected and at ease. 」

2018 年樹仁大學頒授榮譽博士學位予鍾景輝先生的英文讚詞裏,我特別同意上面嘅說法。我親身接觸過的 King Sir,他看着你的笑容及眼神,令你感到受尊重,而且心暖。個人估計,他婉拒受訪,跟當時電視台與我所屬報館的緊張對立情況有關。

當年想入演藝讀書,別人以為我夢想當演員,想演戲。我立刻回應:「不,我是想讀戲劇。」那可能是導演,可能是編劇,可能是文學世界。初中開始,寫過兩三個劇本,自編自導自演,最終失落的熱情,默默埋在心,曾經是隱隱的遺憾。

四年前為自己的 Patreon 寫狄更斯聲演,看了幾篇相關學術文章,了解狄更斯從錯失了做演員、記者演進成文豪,對曾經的夢想,又有了新的理解。 

狄更斯晚年用聲音演譯自己的作品,自編自導的現場聲演,門票收入,比寫作小說賺得更多,身家超過半數由此而來(可看Patreon第一篇文章)。他把少年時代的表演熱情,轉化在聲演自己的作品,生命的奇妙,不一定在於圓夢,而在於轉化與昇華,人生最偉大的戲劇一課,叫 blessing in disguise。有時愛而不得,若果好好把握手上擁有的,萬千變化不離心中所愛,最終也能以另一種方式,殊途同歸。

去年我在英國曾在狄更斯於 Rochester 的故居過走了一趟,話說狄更斯父親曾鼓勵兒子努力向上,就能買下這樣的屋,結果,狄更斯真的買下這所屋子,現在仍然保留着,跟一間中學相連,學生是多麼的幸福。

人生如戲,不用感嘆轉折,因為有太多的可能性值得欣賞。想通了,熱情用於自由自我表達,成為愛寫人物的記者,我把最多的感情放在真實故事裏,當中有你有我有他,一齣又一齣的「文字舞台劇」,若能感動人,就是最熱烈的掌聲了。

演藝的初始與風華絕代 演藝學院成立超過四十年,開校時只有戲劇、音樂、舞蹈、科藝四個學院,後增加了電影電視及戲曲至六個學院。回想這所跨不進的學院,八十年代中,沒有一所大學的校園可以這樣瑰麗優雅,全天候開放冷氣,為了維持學院的場地及儀器狀況,每個角落都是冷冰冰的。而綠色與紫色相間的全新地氈,顏色是和諧的,但心理上令人有抽象的目眩感覺。每有演出,滿堂高級華洋官商賓客,繁華盛世,那是香港表演藝術走入學術殿堂的初始階段,因為學生的參與,形成從下而上的自由藝術,也是香港表演藝術最具風華的自由時代,無分階層的讓學子與學人任意發揮。

開校初期幾年,因為種種原因,我不時游走這所「大樂園」的無數角落。老實說,起初走進去,會感覺很渺少,格格不入,不是因為它很宏大,而是氛圍很脫離我們生活的日常,偏偏又人人可以接觸。來自不同背景與階層的學生,因相同興趣與理想而一起學習,那是一個很特別卻又好像不很艱難的存在。

鍾景輝是不是大師,要從我們有沒有承接一個大師的環境說起。演藝學院發展四十二年了,香港建立了演藝的制度與規格,戲劇的文化,除了是不同劇團各自開花,也在自由學術中生根成長。鍾景輝是一個奠基的標誌,從他那年代開始,不少貢獻於戲劇教育的專業戲劇家,以及他們的學生,一代一代,能演能育,香港的戲劇表演藝術,本正進入多元開花結果的年代, 建一座大樓容易,出一個大師很難。香港一個期待大師的社會,重點不僅看成就,而是一個能繼續傳承與孕育的自由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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